流动的新安江

开始的时候,过程是一种原因。后来,过程成了一种结果。   新安江千百年来以一种半透明的姿态流动着。它飘忽不定,时影时现。有时候在清晨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前流动,有时候在学校的操场上流动,有时候在杯盘狼藉的酒桌上流动,有时候它不流动。   新安江的历史已不可考,即使岸边年纪最大的人也没有把握。他又缓缓嘬了一口旱烟,再把手搭在二郎腿上,这是他没有想过的问题。“大概七百多年了吧”,他把三只手指捏在一起,表示七。数字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含义,不过是个符号罢了。在世的人们没有七百年前的记忆,所以七百,七千,七万,七十万并没有什么不同。七百多年更多像是一种敷衍,像是数独上随手填下的数字,只是为了让故事能够继续。于是我们知道,七百多年前,一个人第一次说出了“新安江”三个字,这便是新安江的诞生日。至于更早,我们甚至不能确定有没有水流经过此地。   于是人们不再争论新安江的起点。他们开始争论起新安江的终点。   江水会有一天干涸吗?鱼虾会搬家吗?海水会倒灌吗?水会涨吗?水会落吗?祭河神的水果够吗?猫会掉进水里淹死吗?芦苇会把湿地吞没吗?   大家慌张了起来,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些问题。   未知是一种可怕的存在,它悄悄地侵蚀着新安江存在的事实。浣洗的妇女收起了洗衣棒;田里的男人把桶里的水倒回江里;白鹭匆匆吃了最后一口鱼;船被划到岸上;河神的祭台上空无一物;年轻人背上行李远离家乡。水流成了问题的集合。   有一天,一只猫掉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击碎了人们的梦境。村长带着几个青年人提着油灯来到岸边,走到猫掉进去的地点,仔细地观察水里的动静。   新安江还在流动,一如往常。   他们又等了十分钟。新安江还在流动,一如往常。   沉默弥散了全场,村民们低头望了望自己。有人悄悄往水里扔了块石头,还有人朝水面吹了口气。然而新安江的流动是一个公理,不是定理。   地平线托起太阳,新的一天如约来临。村里的狗聚在一起看妇女们洗衣;田里的男人把倒掉的水一滴不漏地装回桶里;鸟和船被精确地放置在水面上,再用绳子拴紧;河神的祭台上多了些热带水果;年轻人盯着水面发呆。   于是直到今天,新安江还像七百多年前一样地流动着。一起流动的,还有岸边的人群。他们同新安江一起时影时现,有时会不经意出现在一些人的生活里。  

动物的伪装

你可能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样一个现象:有的动物是其他动物伪装的。   你在路上走着,电线上停着一排麻雀。   “一排麻雀。”你说,用手指着电线。   “一排麻雀。”你语气坚定,带着你十二岁应有的自信。   “一排麻雀。”   然而你没有注意到的是,其中有一只麻雀的尾巴是球状的,有毛绒感。没错,那其实是一只狗熊伪装的麻雀。你没有注意到他的尾巴,你以为他只是一只普通的麻雀。你于是错过了与狗熊的一次邂逅。   这是自然界普遍存在的一种现象,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毕竟对一个动物来说,伪装成其他动物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而伪装所带来的保护效果却是真真切切的实惠。于是我们见到了兔子伪装的老虎,毛驴伪装的狐狸,乌龟伪装的孔雀和老鼠伪装的夜莺。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你站在悬崖高处,在大风中向下张望。啊,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一种逸兴遄飞的感觉扑面而来,眼角有泪滑过。   但是作为一个动物园管理员,你要记住:那些对你芒刺毕露,张牙舞爪的动物其实只有四只短小的腿和一颗脆弱的心;那些夸夸其谈,知天晓地的动物往往才疏学浅,喜欢把头埋在洞里;那些羽毛靓丽,身姿婀娜的动物可能皮糙肉厚,只适合做回锅肉。那些常常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动物,你最好把他洗净,脱皮,破肚,去掉下水,填入葱姜蒜,酱油一勺,料酒少许,先炸后煮,伴以佐菜,出锅即食,蛋白质是牛肉的五倍。   不过你还是要常常给他们喂些好的,毕竟他们和你一样,都在长身体。  

最后的朋友圈

2025年8月18号,晚11点,这可能是朋友圈最后的文字。   麻花藤横卧在客厅的宜家KIVIK沙发上,烂醉。他左手把一瓶空的百威捂在胸口,右手掌心朝上沿着呈直线的胳膊自然下垂到地毯上,活像一尊被撂倒的自由女神像。深棕色的皮鞋搭在穿着白袜子的脚尖上,散发出猪肝试剂和双氧水反应的酸爽味道。我躲在书房,门关严,防止触发屋里的烟雾报警器。   他是今天下午来找我的。来之前没有联系我,没有电话,没有短信,等我听到砸门声从猫眼里往外窥视的时候,这个微微秃顶的中年男人就已经烂醉如泥了。进屋后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喝酒。我也没说话,看着他喝。起先他只是面露愁色,看着桌上绿色茉莉花包装的心相印纸巾大喘粗气。目光深邃,灯光在他的眼角发生弯曲。到了后来,他突然失声痛哭了起来。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就这样哭了起来,弄得我很没有防备,不敢把心相印纸巾递给他,深怕被他的目光吸了进去。大概过了两首歌的时间,他的哭声渐渐消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混着鼻涕的啜泣声。   他说他想回到过去,回到十年前,那个属于朋友圈的青涩年代。那一年,苹果公司还没有倒闭,所有人饭前都要举着新发布的iPhone 6给自己吃的东西照一张相发朋友圈,并且低调地备注“来自 iPhone 6 客户端”。那一年,所有人都热衷于健身,他们每天跑10公里,20公里,42.195公里,然后做150个卷躯,200个深蹲,20分钟plank,40个反手摸肚脐和1小时诃陀瑜伽。他们对着健身房的镜子憋出腹肌,然后拍照上传到朋友圈,“呼,今天好累,健身完好开心”。那一年,所有人都做得一手好饭,从日本料理到南方烤肉,从草莓布丁到新英格兰大龙虾,从仰望星空派到黑暗咖喱鸡,他们无所不能。米其林采用大数据分析朋友圈的方式选出了当年的五星大厨,《舌尖上的中国3》收集了超过10万张来自朋友圈的图片,收视率大增。人们通过一边啃土豆一边刷朋友圈的方式望梅止渴,成功渡过粮食危机。疼逊公司也顺理成章地获得了当年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颁发的终身荣誉勋章,并在QQ上点亮。那一年,所有的人都爱看书,爱旅游,都挣了大钱,买了豪车,都有白皙的肌肤,亮丽的秀发和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那一年,天那么蓝。   “我想回去。”他说。   我没说话,走近冰箱,又给他拿了瓶百威。扳开,白汽升腾。   他接过酒,没有喝,看都没看。啪,玻璃酒瓶垛在玻璃桌面上,溅起一束酒花。   “这个时代怎么了。”他提高嗓音。   “告诉我,这个时代怎么了。”   “为什么。。。”他说了三个字,说不下去了。泪流满面,四肢抽搐。   没有人发朋友圈了。整整六个月,没有一个人发朋友圈了。健身男当上了局里的领导,忙于应酬,八块腹肌还剩一块,三高,非胰岛素依赖型糖尿病晚期,健谈。美食女晋升投行白领,三个孩子,工作勤奋,最大爱好是在凌晨四点的徐家汇亲手把昨天的报表放进碎纸机,一日两餐,赛百味不加酱。摄像男在都市的夜空下寻找星光,后因长期吸入PM2.5超标空气入院,与临床大爷成为挚友,每天讨论双马饮泉残局的四种破法。文艺女在百合网上找到对象,开始听崔健。   麻花藤试图在沙发上翻个身,未果,重又消失在夜色里。   看到这篇文章的朋友请务必发一个朋友圈救救麻花藤,多谢,挺急的。